发芽。

记忆，在慢慢的消失，我可以察觉到。

在神兮的头发变回原来的长短后，尤其是当神兮很抱歉的微笑着问我是谁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记忆的消失，就像是他的记忆植入发丝似的，剪掉了，也就随之不见了。那是否把剪掉的头发溶解，就能知道他的过去呢？不可能的想法，我自己是知道的。

他似乎只记得身边的淳于莫，因为他可以叫出他的名字。也许仅仅是那一丝的羁绊还没随着一切消失。是互相给予对方安慰，还是活下去的勇气？两人会拥抱在一起，看似存在的羁绊，会在拥抱后的一句“你是谁”中荡然无存。

房间里开始有一丝淡淡的香气。

不久，房间里的香气有些异样，不仅是味道有些变，而且变了的味道似乎还更浓一些。

所谓的进化，是身体的超越，还是说，仅仅是一种背道而驰的退化？淳于莫的发色开始变了，比神兮当初的变化还要快些。

是谁会先开出美丽的花呢？君冢总是在重复这么一句话。

凌晨。监控屏幕前。

我最近被安排加班，在监视淳于莫和赫神兮的屏幕前，观察两个人的变化。

从监视以来，两人在3号试验厅里除了对视外，要不就是走动两下，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了以往满是火药味的话语，惟有让人窒息的淡漠和无视。

他们都变了。

看向墙上的钟，快1：00了，又到了送水的时间。我从冷藏柜里取出准备好的水，放在端盘上送去。

全身消毒后，我端着水进入了试验厅。

扑鼻而来的香味，似曾相识的，比记忆中的更浓一些的味道。是因为夜太冷而越发的清幽么？我的介入就像是一种污浊般搅乱了这一池清水。

两人在看向我后，又缓缓地转过头去。

像习惯了主人的宠物一样。

淳于莫和赫神兮的相似程度越来越高。银色的发丝，白皙的皮肤，琉璃色的瞳孔……除了两张脸还有些区别以外，他们就是一类人。看来直接改造基因的方式比皮肤移植所产生的效果要来得快很多。

恩……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在靠近淳于莫和赫神兮的时候，味道就更加的明显了，就像是两人的体香似的。可为什么在给莲送水的时候，什么也没有闻到呢？

神兮一如既往的把水杯优雅的送到嘴边，慢慢的喝下。等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我转身想去收淳于莫的杯子。

水仍旧满在杯中，没有动。

我盯了他很久，可他还是没有动静，只是盯着水杯，像是杯中将会发生些什么似的。

下一个瞬间，他拿起杯子，把水倒在了自己的头上。

难……难道？！

就像是莲吸收水分的方式一样，水沿着发丝被吸收了。只不过并不彻底，也许是淳于莫的头发没有足够的长，水的轨迹不够而使得在他的发梢处还挂着水滴。

淳于莫的进化居然比神兮更快？！

“你这家伙……耍酷么？”神兮走向淳于莫，用自己的衣服帮他擦干水滴，微微皱了一下眉，“你是……故意的么？”

淳于莫把视线四十五度的看向了俯视他的赫神兮，动了动唇，但没有发出声音，扬起的嘴角总让人觉得在嘲讽些什么。

“卑鄙。”神兮说。

试验厅中散出了难以言喻的气息，让人麻痹视神经的茫然。我端着水杯静静的又像是拼了命一样的离开。

记得？不记得？他们究竟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试验变成了什么样子？为什么不叫对方的名字？是陌生人之间的对话么？为什么却有熟悉暧昧的话语？印在视网膜上的到底是谁的影像？为什么……没有叫我的……名字。

也许，我就是一个挂着一个叫“叶炯阳”名牌的物品。

没有“也许”，就是如此。

人被忽视还是挺难受的。

回到监控室，抽出记录板，记录淳于莫的变化。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困。很困。视域开始越来越小。

在自我暗示“别睡”下，我还是本能的合上了眼皮。

睡魔在夜里容易俘虏心情彷徨和寂寥的人，不过有时，它会被这样的人打败。

到底睡了多久？为什么我醒来会同时见到君冢老师和世礼委员？我在做梦么？吓醒后神游状态，使我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光！”语气中听出了世礼的不满，“这种时间，你不是打搅了我睡美容觉么！你说怎么赔给我？！”

“好啦好啦，我会补偿你的啦。我们现在要做些预防工作。”

“干吗不让小武来做这些事？”

“他是门面啊，不方便的。”

“那叫我这个女人来就方便了？我这么随便就能让你差使啊？”

“不能差使你不也来了嘛！

“你！……就会欺负我。”

“你不是会欺负小武嘛！”

“你！……”

“炯阳，”不理会一边的世礼，君冢叫了我的名字，“去把药剂柜中的液体降温剂拿来，要两管，青绿色的哟。”

世礼听到“液体降温剂”后，沉下了声音，“你用这个干吗？”

“嘿嘿，保命。”君冢笑笑，挥挥手示意我快去拿。

液体降温剂，生物药剂，多用于科学领域。其原理不同于对生物体外部环境降温，而是逆向的在生物体内部降低温度。不过，其发明的初衷，则是用来折磨现行犯的。

降温剂以其外在的颜色来区分所降温度的范围。

果绿色，常用在医学上给高烧不退的病人使用，其降温范围在1~2摄氏度。

青绿色，不常用于民用领域，研究上常用药剂，其降温范围在5~6摄氏度。

红色，最厉害的降温剂，其降温范围足以致人死地，所以在《全球反人道药品公约》上，该色降温剂已经成为严禁药物而杜绝生产了。

打开药剂柜，从相应的分类中取出透着青绿色荧光的降温剂。药剂本身是常温的，可颜色给视觉上造成了一种冷冷的感觉，有种夏天清凉的舒服。想到现在是冬天，我不禁对那种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像闷热到极致时身体也会发毛一样。

窗外是冬天。冬天。冷。寒冷。

身体发毛感到不舒服。阴郁。会有事发生。

然后是春天。漫长的等待。等待春天的到来。

虽然军部内有恒温空调，可就是觉得冷。我缩缩脖子，拿着药剂快速走回监控室。

“君冢……老……”进门时，我刚想问他是不是要准备针筒进行皮下注射，被世礼的话横插了一脚。

“你不怕被解雇啊，光？”

君冢推推眼镜，“啊，炯阳你回来啦？”，他看到了我，走过来从我手中接过降温剂后，对世礼说，“我不会让委员会的人乱来的。”

“这样的话，也许他们不和你续约噢。”

“就是不想干了，所以才想在走前捣乱呀。”

“喂。”世礼示意有我这个外人在场。

君冢看看我，再看看世礼，“封彦的儿子应该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吧。”

世礼松了口气似的，上下打量我，“是啊，那个正直的人的孩子。”

父亲。正直。温柔。

不负责任。死刑犯。父亲。

这两条线我怎么也不能让它产生交集。如果说正直和温柔是他们眼中的父亲的话，那为什么唯独我看到了那个不负责任的死刑犯父亲呢？两条线的岔口是从哪里开始出现的呢？既然没有相同的交集，他们为什么就这么确定我不会选择中立而是站在他们一边呢？为什么我总是被别人决定一切呢？是因为我是叶封彦的儿子所以理所当然，还是……咦？！

“老师！君冢老师！”看到屏幕上的景象，我突然大叫起来，“看……看屏幕！”有什么东西，从淳于莫的头上窜出来。

是经脉！

它还在长，在长……抽叶……花苞……居然……开花了。米黄色的一朵大花开在了淳于莫头的一侧，瞬间的惊艳！

“炯阳！还愣着干嘛？！”世礼把我从惊呆中拉回了现实。跟着君冢，我们三人很快的来到3号试验厅。

门打开的时候，漏出了一丝淫靡的声音。

“啊……不……不要……呃……”

是赫神兮。我们进去的时候，只见他正对着我们，被淳于莫从后面环抱住，表情似愉悦又似痛苦。

“光……这……这是在…”世礼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炯阳，快把降温剂给神兮喝下去，淳于莫我来负责。”君冢用急促的语气命令我。

当他把淳于莫从神兮的身上扯开后，我倒抽了一口气，神兮的背后，竟然开出了比淳于莫更大更漂亮的花朵。

开启降温剂的瓶口，我欲往赫神兮的嘴里倒。可他怎么也不张嘴，神情呆滞也不说话。

“浇在后背的花上。”君冢告诉我。

青绿色的液体，汩汩的流进了花朵中央的花蕊里。不多久，神兮背后的花慢慢的合拢起来，收成了花苞状。看看君冢那边的淳于莫，也是一朵花苞垂在脑袋上。

很快，两人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一般。

“世礼，起草试验失败的报告吧，也只能拜托你了。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这不，没让他们死么？至于录像销毁和封锁这里，我会让小武做的。”

垂水小武，也是站在他们那边的么？

办公室。

“淳于莫那时候在舔赫神兮的花吧。”垂水的声音。

“看来，小莫是想救神兮吧。委员会当初说的，谁是主动方，就把他杀了。似乎小莫很清楚其中来龙去脉啊。”君冢不无感叹地说。

“是基因整合么？”

“与其让自己被整合基因，还不如让神兮留下。两者合一才算是完整，所以才牺牲了自己吧。

“蠢男人，不去动的话，岂不是可以两者都保全？”

“小武，”君冢用一副你不懂的表情看着垂水，“你能忍受着自己在发情期却不能做爱的煎熬么？”

“什么……意思？”

“植物进化人种，在发情渴求做爱时，就会散出自己独特的香味，那时还在酝酿中，希望可以有合宜的对象。直到开出花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把他们的生殖器暴露在外面等待随便哪个人来爱抚的意思了。”

“那淳于莫是……”垂水皱了下眉，没说下去。

“对于基因不完整的亚进化人种，这种想法就更甚了，比本能还低级的赤裸裸的渴求。所以，我相信那不是小莫可以控制的。”

“那给他们喝降温剂干什么？”

“植物进化人种的体温低于正常的温度五度，就会进入自动休眠时期。”

“我怎么不知道？报告上没有写过这一条。我也不相信自己会漏看。”

“那当然！因为我递交报告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写。”

垂水用无机质的眼神质问着眼前的人。

“小武，你的眼神好冷啊~”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君冢举白旗，垂水冰冷的语气比眼神更让人发寒，“我答应世礼，不让他们死。”

“嘁，女人！”垂水不屑的说。

“干嘛？你吃醋啊？”君冢调侃。“只不过帮个忙罢了。”

“你是破罐子破摔么？”

“你担心我啊？”

“Gun……”口中差点就说出了“滚”这种粗俗的语言，垂水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顺势用手掩在自己的嘴前。

君冢硬是憋住了想笑的冲动，“小武，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这没来由的安心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事实啊。小武，你知道么？RL System已经在预热阶段了呀。相信很快委员会全体例会就要开了吧。”

垂水的眼神从君冢的身上移向了桌角上的一份文件。

“委员会根本就没有把减少人口的希望寄托在依靠植物进化人种的身上。什么找寻外领域空间的，找到了又怎么样？能适合人类生存么？如果不适合而需要改造的话，那改造的费用又问谁去拿？”

垂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抱以一丝苦笑，原来光你也很清楚啊。

“这些试验，恐怕是有些人私心在作祟吧。所以啦，就当是试验失败好了，不会有事的。”

“那一条是你留的后门啊。”

“不过有些事还是要小武帮忙的。”

“3号试验厅是不能永久封锁的，这段日子你快点去处理他们两个人，至于监视录像带么……”

“毁了。”

“这你管不了吧？”

“看来，将来有可能栽在小武的手里啊。”

平安夜，还以为会被雨水笼罩，没想到在接完世礼后，雨越来越小，到了晚上，开始纷纷下起小雪来。闲着无聊，趴在窗前看着外面。

世礼……三木？是那个三木财团么？她也认识父亲么？啊……这一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啊：跟着洁癖男垂水接了一个叫世礼的女人，现在又跟着君冢工作，神兮已经因为进化进了实验室，淳于莫又不晓得哪里去了，还有原先仍在的苍橙澈却就这样死了……啊，他把那个托付给我了啊。

这时，君冢走了进来。

“老师，那个……双重人格的人是不是很惨？”

“为什么这么说？”

“总觉得两个人格共用一具肉体有些可怜的样子。”

“今天怎么了？因为下雪所以反常么？”

“不，就是突然想起要去看一个人，但又不是很了解他，所以有些困扰。”

“对方是双重人格？”

“我想是的吧。”

“嗨哎~~谁啊？我也很久没有对这样的人进行接触了。”

“老师接触过双重人格的人么？”

“嗯，是个实验对象。可以说是人造的双重人格吧？他是被强行植入另一种人格的。我记得应该是当时‘人格再造计划’的一个孩子，一个爱吃橙子的孩子。”君冢的脸上像是回忆什么似的。

“孩子？那不是很不人道？竟然让一个孩子成为试验的对象！”

“因为他是战犯的孩子，所以没人同情吧。”

“老师也认为无所谓么？”我想知道，君冢的价值观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啊，我挺喜欢他的。我是替军部办事的，再说我没有什么权利说三道四，我只要在心里觉得什么是正确的就可以了。”

“老师不是委员会的么？”

“挂个好听名衔的人罢了。我只是个打工者啦~”

我和君冢乘着气垫小巴士一块去军部医院。

“咦？去军部医院？对方与军部有关系么？”君冢听我说要去军部医院的时候，小小的吃了一惊。

“嗯……是苍橙澈托给……”

喉咙好难受，瞬间消失的意识回来后才发现君冢在我面前，用一只手卡住了我的脖子。

“你已经知道什么了吧！”冰冷的眼神盯着我，无声的拷问。

“老师，”我好难受，可还是轻微一笑，“我只是尽到一份责任而已，至于你认为我知道什么，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如此，我知道自己的分量。”

“被调教得聪明了啊~”君冢的面部表情变得还真快。

“人么……呵，是吧？”

“那……你说的那个双重人格的人，是柳乐吧？”

这一路上，君冢就没怎么和我说话，一个人手插口袋不知在想什么。周围的情况也很衬托我们的场合，整辆巴士上就我们两个乘客。

——柳乐喜欢橙子？

——恩，因为妈妈说橙子的颜色就像是太阳，拿着它会给我温暖；当我很饿的时候，吃下它，会给我太阳的力量。虽然，有时候……觉得它好酸啊。

——柳乐的妈妈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所以我会用太阳的力量保护妈妈的。

——所以，你就代替你妈妈去做实验对象？难道柳乐不怕么？

——怕啊，可是……没有办法嘛！妈妈的身体不好。

——那每次做实验的时候，我就给柳乐一个橙子吧？

——真的？!谢谢你，君冢医生。

“每次做实验，那孩子总是坚强的微笑着，”沉默让君冢自己打破了，喃喃自语着，“把半昏死状的他推回房间，地上总会留下一个被捏烂的橙子尸体。橙汁四溢，整个实验室都充斥着好闻的橙子味道。”

“哈？”我被他突发的直线球弄得寻不着东南西北。

“类似电击的各种强制性虐待行为所产生的痛苦，全都转移到了那一团橙色的温暖上。橙子烂了，力量消失了，痛苦也就掩埋了。而实验室里似乎有了些许的温暖碎片的残存。”

君冢的话语中，透着淡淡的怜爱，对那个叫柳乐的孩子。

——医生，呵……那……那个……明天，还会给柳乐一个橙子吧？

——会的，柳乐是好孩子。

“于是，橙子的味道更浓了。”

“老师，医院快要到了。”

“啊，”像是刚回过神，君冢朝我看了一眼，“炯阳，你不用去柳乐那儿了，你替我去办柳乐的出院手续。”

“？可以么？会不会……”

“这个给你，”君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名牌，“你拿着那个去，说是我要你这么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哦。”我除了照着做，还能做什么呢？

“辛苦你了。”君冢突然这么说了一句，让我反而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看待他和柳乐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我是做对了还是，成为了适得其反的催化剂呢？

我目送着君冢走上三楼的病房，接下来我就去做我自己该做的了。

君冢拉开门，看见柳乐正站在窗边看着自己。

“柳乐，很久不见了。”

“是的，君冢医生，很久不见了。”

“这次没有橙子噢！”

“呵……”柳乐笑笑，“这次也没有实验啊！”

“柳乐……已经知道了么？”

“……”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执意的待在这种垃圾地方呢？”

“因为我就是军部废弃的垃圾啊！除了被扔在这里，还能被扔在哪呢？”

“那……柳乐愿不愿意被我捡走呢？”

“哎？医生愿意捡我这样的废物？”

“柳乐明明还有利用的价值啊！”

“呵呵，医生，你还真爱捡垃圾啊！包括刚才那个人么？”

“炯阳啊，他是……炸弹吧！”

“是么？”柳乐微微上扬了嘴角，“我能认为是他炸死澈的么？”

“是我。”

“哎？”

“你该怪的人应该是我，是我取走了澈的眼珠做了样本。”

柳乐的眼中露出了十二万分的惊讶，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

“医生，”柳乐从窗边走到君冢的身边，“你是受虐狂么？喜欢把一切都让自己承受？”

“我是S噢！”

柳乐轻笑出声，“君冢医生，我真的还有利用的价值么？”

君冢点头。

“那我们走吧。”

我办完出院手续出来，发现只有柳乐一个人在大厅，于是我加快了脚步，“让你久等了。”

“没多久，我也就比你早两三分钟。”

“哦……是这样啊。”我不敢多看柳乐，总有这么一种负罪感，澈就是这么被我接出去后就再也不能回去的。对于澈的死，我有些许的内疚，没来由的内疚。

“炯阳……是吧？姓什么呢？”

“叶，叶炯阳。”

“哦。我们抱抱吧？”

“嗯？”还没等我反应，柳乐就抱住了我。

“炯阳，”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如果你是炸弹的话，就把我也炸死吧……”说完，他放开了我，朝我微笑，说，不好意思吓着你了，炯阳的身体很温暖。

柳乐的声音哑哑的，有些痒痒的舒服。

既然对方先示好，那就是说我们还是可以相处的吧？

回程的路上，柳乐，我，两个人。

“那个……君冢老师……”

“什么？”

“他有吩咐我什么么？”

“啊，君冢医生么？军部叫他，所以先被接走了。他说你只要先把我安排在军宿舍就行。”

“这样啊……”

“是的。”柳乐用小孩子的语气回答，“炯阳好像很失望啊，和柳乐一块儿回去。”

“不、不是的！……我对于柳乐来说，真的像炸弹这么恐怖么？”

“炯阳在为刚才的话而烦恼么？”

“……因为苍澄澈……”

“澈的事情，君冢医生一个人扛下来。”

我看了柳乐的眼睛，并不是因为释然，并不是因为释然……

“但是呢，我知道并不是这样的，医生是好人哦！”

“……是噢。”

把柳乐安置好了以后，我回到了办公室，发现“手术中”的牌子亮着。有谁在么？那个是……淳于莫的衣服……难道不是么？

可今天的事项记录册上并没有给谁做手术的项目啊，这难道就是独断政府的无目的性儿童式玩乐么？！再说，进入手术室的一半都不是些普通手术，照例都要呈报三份报告书，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地进行手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么？

我仍旧很识相的做我该做的。整理资料、化验发质样本，从显微镜下观察神兮和莲的发质样本，进行比较，记录数据。在这一点上，君冢从不给我任何指点，完全就是让我做个样子似的，或许又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吧，至少从一开始我会进入军部，就是这个样子。

——因为，你是封彦的儿子啊。

我一直记着神兮的话。因为上一辈的事，所以我就会受到牵连么？谁知道呢？！我就乖乖的顶着这顶帽子安心的度日吧。

因为莲是植物进化人种，所以我做得无聊的事就是对莲和神兮的基因进行人工整理。这种完全可以靠超级计算机干的事，硬是要让我来人工对比。算了算了，我也认了，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我很清楚，给神兮的基因做对比根本没有必要，因为军部现在只是要对作为试验体的他进行监视，明显是差我打发时间么！

回到我那无聊的工作上，我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我总觉得神兮的基因似乎比莲的基因成对称性的少了一半。上下两排的基因检测卡上，位于上排的莲的基因与位于下排神兮的基因不能完全对上。少掉的一半到哪去了呢？是让神兮原先的基因吞噬而消失了么？也许神兮仍是个不完全的试验品？这就是亚植物进化人种的缺陷么？粗略的推测的话，亚进化人种仍旧不能同完全的植物进化人种一样进行自身繁殖，他需要另一半的基因才能完整地结合出下一代么？

这时，“手术中”的灯灭了。

只见君冢老师推着病床出来，果然秘密事件的主角就是淳于莫，看来中途老师被叫回就是进行这场手术吧！

“老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我起身，对于自己是一个助手作出相应的反应。

“是炯阳啊，”他好像有些小诧异似的，不过很快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微微露出了疲态，“帮我泡杯茶吧，我有些累了。”

“好的。”我走到茶水间去给他弄一杯他喜爱的红茶，当端着他的卡通马克杯出来时，见君冢在看我的数据记录。难道他对我打在一旁的问号也有兴趣么？

“老师，茶我放在桌子上了。”

“谢了……炯阳，顺便给我把剪刀。”

“哦。”我递了过去。

君冢在我面前把数据表剪得一小块一小块的，嘴里还不停地说“行啊”。

难道我又越级了么？做了让委员会不高兴的事？这是暗示我不该做些在我权力范围之外的事么？我无声的目视君冢的行为，似乎让他也发现了我的沉默。他拿着剪刀到淳于莫前剪了一小撮他的头发，又从那些纸片中挑出一部分，把两样东西装入一个样品袋中。

“既然你那么好学，这个就奖给你吧。”他把样品袋塞进我外褂的口袋中，“记着把头发放在培养皿上过一段时候再看噢，用你的双手揭开下面发生的真相吧。”

说着，他推着淳于莫走了。

走廊上，君冢从白褂子的口袋中掏出通讯器：“小武，叫人把3号试验厅的门打开，手术做完了。我一会就过去。”

3号试验厅。

“神兮，一个人寂寞么？”

“你是……谁？”

“啊啦啦……进化得有点让人受不了啊！”君冢稍稍皱皱眉，“给你个玩伴吧！”

“淳于莫？！为什么……”

“过分啊！不记得老师，却记得这小子。”君冢装着很失落，“老师希望你比他先开花噢！”

“什么意思？”

“你要是死了……世礼会杀了我吧？”

在淳于莫推出手术室后的一个星期，上级就下发了解除淳于莫的司令一职的命令。这也就意味着，我送水的数量又多了一份。

也许，真的有牵红线的人。

我只是说如果。

如果，牵线的是一台机器呢？

你还会相信两个人的相遇和相爱是命运的羁绊么？

你所信仰的真爱，

会被金钱特有的气味所浸蚀……

你是否在期待着希望呢？

R.L.M~牵线人~

序章

  翻开国家职业介绍大全，里面罗列着各种生活中的职业供人们参考。厚厚的书每隔两年会重新修订一次，把两年中新增的职业写入其中。

但是，唯有一种职业没有写入。它鲜为人知，国家政府也不希望人民过多了解。不过，只要存在，就不会有不透风的墙，它就是“红线系统维修技师”——民间又称之为“牵线人RED LINE MAKER”。   

法历纪年，高度发达的人类文明进入了一个极度扭曲的生存模式中。人口不断的增多，一系列的问题如同洪水般泻下。环境问题，就业问题，食品短缺问题等等让人们不得不只为自己能够生存下去而每天努力。不断的压抑让这个社会出现了许多让人无法看懂的价值观以及行为方式。为了限制人口的数量，政府甚至把红线系统原先设定的异性结合的模式改为了选择模式，即在申请对象后，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被给予异性配偶，另外的百分之五十就是被分到同性配偶。被分配后，对提供的配偶信息双方可以予以否决，只要接受就不能有任何更改，资料会被永久性记录。

   由于电脑的随机性所产生的性相偏移情况，政府会派出系统维修技师R.L.M.去进行任务修改。

CHAPTER1

  “你好，这里是国家计算机处理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人形的电脑话务员对每个打进电话的人报以相同的回答，服务态度极佳。

  “那个……我……我已经……已经到了法定年龄，”对方听上去是一个青涩男孩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所以我想申请结婚的对象。”

  “您的声音似乎有些不符，能否报上您的身份证号码，等核实身份以后我们会尽快给予你答复。”

  “好……好的，我的号码是DZ0517-1017-0707”

   整个中心承接着全国的配对业务，到了结婚的法定年龄，人们可以自己申请；到了系统分析的最晚生育年龄，中心届时会发出提醒。

  “身份核实，莲见，向日葵区，昨日刚满20岁，申请批准，请三个工作日后等候通知。”

   挂上电话，莲见像是完成什么任务似的，深深地吐了口气。

   还是快些离开这吧，别再给院长添麻烦了。莲见看着四处破旧的建筑叹了口气。

   现在的他想快些离开孤儿院，不要再给这个拮据的地方增添负担。

“大龄的孤儿……实在是……得不到什么怜悯啊。帮不上什么忙，那还是主动离开比较好吧。”

莲见没有父母，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作为福利机构的孤儿院，现在的状况每日愈下，没有了以慈善大使为借口的捐款，少了大众的关爱捐助，仅靠政府为数不多的补助，对于人数只多不少的孤儿院，真的是辛苦了孤儿院的院长了。为了报答慈爱的院长，莲见决定自己一到法定的年龄，就选择结婚。因为孤儿院的孩子在社会上没有监护人，除非有人决定抚养你或是选择结婚，否则依法是不能离开孤儿院的。莲见没有被人抚养的奢望，一开始就打定主意选择了后者。院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没事要常来看看他这个老头子。

等待，成了这三天最难熬的事情。结婚，那是什么概念？会有人答应这样的事么？对方会是男是女？多大？彼此能好好相处么？如果走不成结婚这条路怎么办？一连窜的问题在莲见的脑海里乱转。

随后……就是那个电话。

“向日葵区的莲见先生是么？”

“是、是的。”终于来了。

“电脑配对的结果出来了。请予明日上午11点在中心剧院的餐厅与对方见面，对方的基本信息是：荷目，男，35岁，上班族。以上，清楚了么？”

“是的。”接着，挂了电话。莲见顺势倒向了后面的床。

大叔……呐…，啧……会有代沟么？

翌日，莲见简单的在薄棉衬衫外套了件背心，穿着条已经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双白色的球鞋出去应约了。出门还不忘给自己鼓励一下，做了个“V”的手势给自己。

啊啊，自己跟个结婚狂似的，真白痴。看着自己这些傻行为，自己自嘲了一下。

莲见乘着都市有轨电车到达约定的地方，但对方已经到了。

莲见是凭感觉认出了对方。人不多的餐厅，一眼就能认出三十多岁年龄段的男人，何况还西装打领的一本正经的一个人坐在那里。

不过毕竟是知觉，莲见走到对方面前，还是刻意的问了对方是不是荷目先生。

“是的。”很好听的中性声音，简洁不含糊。

莲见抽开椅子，在对面坐下后，不露痕迹的打量对方。

最先让莲见注意的就是那一头打着发蜡的头发，一丝不苟的全梳向后面。天哪，那得用多少发蜡才能抚顺着一头毛发啊！让毛发天然滋长的莲见很难想象出用化学用品整理头发的人的心态。接着是一副金丝边全框眼镜，然后是挺拔的鼻梁，嘴唇……扫过一遍后，莲见自我得出一个结论，自己也许可以和对方合得来吧。因为他的身上，没有一种势力的铜臭感，让人不会很厌恶。

“那个……”莲见刚想开口，对方就打断了他。

“我是来拒绝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但目光并没有看相莲见。

“唉？”莲见对突然的回绝有些诧异，“为什么，荷目先生？彼此都还没有了解，为什么……”

莲见的心里有着些需的慌张。因为现在的他急于把自己像个商品一样的推销出去，遇到退货不要，他总的询问个理由。

“因为……我要的是配偶，不是儿子。”仍旧是先前的语调，不紧不慢，冷冷的让时间停顿了十来秒。

“是年龄问题么？可是，我不认为我不适合啊！”

“是么……那会做饭么？”

“嗯。”

“家务呢？”

“没问题。”

“SEX呢？”

“呃，哎……？这个……我……”莲见窘得说不出话来，着实没有经验啊！男女间没有，和男人就更没有了！

“那算了，我想还是……”

就在对方有意拒绝时，莲见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质问对方，因为他实在是对于没有sex经验就被回绝很是想不通。

“荷目先生！您有处女情节么？如果我是女人的话，您是希望我是处女还是不是？同样的道理，只是现在由于系统给您分配的是个男人罢了。还有，您嫌我年龄小，那现在坐下爱您面前的是一个和您年龄相同的女性的话，您会接受么？您也会问对方那三个问题么？结婚是彼此接受的事吧，凭什么只有您提问后有权利否决我，而不问问我是否选择了您呢？您这是敷衍我罢了！”

喘了口气后，莲见仍旧不依不饶，“我对您来说，并不吃亏吧，荷目先生？会做饭又会家务，虽然没有sex的经验，可是我比您年轻吧，比您更有精力和体力不是么？什么事情都是有第一次的吧！”